鑽石山歷史小徑

翻譯/鄭惠如

    退潮,夏威夷人稱之為kai malo‘o,意思是乾涸的海。當海浪退去,沙灘更加遼闊,暗礁裸露,岸邊水面波瀾不興,平靜地泛著粼粼波光。

    陡峭的鑽石山下沿岸有一座小沙灘公園裡,一位身上刺青、綁著馬尾的衝浪者坐在枝枒交錯的黃槿樹涼蔭下,凝視著礁石激起的浪花。我問他可否一起坐時,身形修長、有部分夏威夷血統的保利(Paulie)告訴我,他曾結過婚,女孩的祖母就住在這片大草地上的ㄧ棟古老大宅內,這裡離喧囂的威基基很近,但卻十分寧謐美麗。他提到吉他之神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曾暫住那裡,還舉辦了一個狂野派對。我無法確認真實性,但吉米確實到過夏威夷幾次,這倒是不錯的八卦傳聞。

    這是個陽光普照的十月中午,在下午1:30左右會出現明顯的退潮,這正是我在這裡的原因:只有此時威基基東邊兩英里長的鑽石角海岸步道才會現出原形。我的健行路線從凱瑪納海灘(Kaimana Beach)到黑點(Black Point),沿著一條長長的、滿佈特殊障礙的迷人懸崖步道前進,蝕壞的階梯、偏僻的小沙灘、無數的懸崖峭壁、濕滑的灘石以及一些及膝水窪。

    這個海岸線是歐胡島最美麗的海岸線之一,由於懸崖峭壁的阻隔,多數人(不論遊客或當地人)對它都很陌生。小時候,我在鑽石山路的瞭望處,就被驚鴻一瞥的金黃色沙灘深深吸引,所以現在來到這個海岸邊,想要找些蛛絲馬跡親自體驗它的獨特,看起來,吉米亨德里克斯倒是個蠻好的開始。

    打開地圖瞧瞧:歐胡島從鑽石山開始一路延伸進最南端的海域,大海從東、南、西面捲起滔天巨浪,高高拍擊在扇形珊瑚礁岩壁上,然後碎裂成岸邊飛濺在火山灰上的細小浪花,火山灰堆積形成的鑽石山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消蝕入海中。

    鑽石山路旁的展望台,是年輕情侶們聲稱尋找南十字星的幽會地點;只要其他地方沒有浪,衝浪者也總是來這裡尋浪。從前夏威夷的獨裁者喜歡在這個海濱建造城堡,在巨大厚實的天然海牆保護下,安心欣賞永不止息的美麗海洋,伴隨著海浪沖擊在礁岩上的轟隆聲入睡。

    要通過鑽石山隱密的海岸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美國文豪馬克吐溫在早年的記者生涯中曾於1866年到訪夏威夷,我發現他有一則騎馬遊覽鑽石山海岸的報導,這位尖酸的年輕作家對那滿佈岩石、沙粒的海灘深感不耐,他們一行人因回程遇上漲潮而受阻,「最後,」他寫道:「我們到了一個點(陸地),希望藉由不斷的來回走動可以發現一條返回的路。但卻太遲了,現在已是滿潮,且海水已逼近岸上。」馬克吐溫一行人只好迂迴繞過危險的懸崖才回到檀香山,「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當白天變成黑夜時,」他寫道:「月亮升起,山脈、谷地和大海全被銀色月光淹沒,我對剛才陷入的麻煩不感到難過,因為再度意識到安全,提振了我們的精神,使我們更有心情享受這片美景。我從未呼吸過如此柔軟、甜美的空氣,如此滿溢濃郁花香,是理髮店的香味無可比擬的。」

    艷陽高照的慵懶午後,穿過凱瑪納海灘的信風將椰子樹吹得沙沙作響,在老人(Old Man’s)衝浪點外,微風趕在浪花跌落在礁石上之前,輕柔地拂起兩英尺高的浪頭。

    從事水上運動的人們在海灘上手忙腳亂地準備護目鏡、橡皮艇和獨木舟,他們利用凱瑪納的卡普亞海峽 (Kapua channel)進入礁岩之外的藍色深海。在過去的航海時期,這個天然航道是航行於鑽石山和檀香山港之間的船隻唯一安全的登陸道。1902年第一條泛太平洋電報纜線也是經由這個海峽拉上岸的,至今仍可在海底見到。

    凱瑪納往東,過了防波壁和階梯後,通往一座混凝土補強的小碼頭,這裡坐落著面對著海灘的夏威夷最具影響力、也最獨特的海洋運動機構─浮架獨木舟俱樂部(Outrigger Canoe Club),鄰接的麋鹿俱樂部(Elks Club)位於海岸陸地突出處,這裡曾是夏威夷最宏偉的豪宅─凱納魯(Kainalu)的所在地,這是由糖業大亨詹姆士卡斯特 (James B. Castle)於1899年建造的四層樓木造宅邸,它的外觀和絕佳位置使之成為六0年代最上鏡頭的風景照。1918年,卡斯特死後成了麋鹿俱樂部,於1959年毀損拆除。退潮時,老房子倖存的水泥基座就成了一塊可以沿著岸邊行走、略朝東北方彎曲的乾燥路面。

    麋鹿俱樂部再過去一點的小海灣,就是所謂的“黃金海岸”,綿延的百年懸崖上矗立著一長排50年代末、60年代初建造的白色公寓建築群,這些建築物前幾乎看不到沙灘,只有不斷擴散的礁石形成的藍綠色淺灘。

    黃金海岸步道的盡頭是通古海灣(Tongg’s),這一座寧靜、沒有遮蔭的海灘,是歐胡島南部海岸最乾淨、也最美麗的游泳地點之一。海岸的山側,坐落著昔日夏威夷有名的企業家Ruddy F.Tongg Sr.的宅邸—凱納魯公寓大廈(Kainalu condominium)。50年代末期,Tongg正值青春期的兒子麥可和羅尼十分熱愛衝浪,因此,他家也成為檀香山衝浪者的聚集地。岸邊不遠處的一個衝浪點就被稱為通古(Tongg’s),附近還有幾個和他們兄弟倆有關聯的衝浪點,像是“自殺”、“絞盤”、“墓園”、和“飯碗”等。

    介於通古和拉尼郝(Lanihau) 海灘之間的是一處五十碼長的暗礁區,海水及膝,即便退潮時仍濕滑難走。當我蹣跚前行,短褲也因跌倒而濕透之際,拉尼郝海灘赫然出現眼前:金黃色的沙子,枝繁葉茂、高聳入雲的椰子樹─全都以鑽石山黃褐色的山峰為背景。

    沙灘正後方,兩英畝大的拉尼郝房產(Lanihau estate)是夏威夷僅存的綜合式住宅建築典範,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茂宜島出生的名建築師狄奇(C.W. Dickey)設計,於1936年為茂宜島的糖業繼承人瓦勒斯(Wallace Alexander)而建造的,房子的屋頂、大小和材料都很容易使人聯想到昔日的夏威夷村落草屋。

    美麗的拉尼郝海灣曾見證了十九世紀末夏威夷王國被推翻的致命一擊。背後有美軍撐腰的檀香山商人急於見到島國併入美國,在1893年策動了一場針對利留卡拉妮女王及其政府的不流血政變。幾個月後,忿忿不平的保皇黨密謀推翻商人成立的夏威夷共和國,回復帝制,1894年12月從舊金山運達的一批來福槍被藏在鑽石山東側的凱哈啦海灘和卡阿雷瓦伊海灘的隱蔽處,但是翌年1月,警察接獲密告,指稱現今拉尼郝房產所在地的海濱小屋有可疑活動。聞風而來的警察隊開槍射傷其中兩人,保皇黨驚嚇之餘四散潰逃,緊接著宣布戒嚴,兩百名保皇黨相繼被捕,女王也被囚禁在昔日的皇宮中,並於1月24日正式宣布退位。

    我繼續往東,走在充滿青翠綠意的馬凱來(Mäkälei) 海濱公園前方的懸崖步道上,經過數間海邊別墅後,到達步道終點的雷阿西(Lë‘ahi) 海濱公園,這是狄林罕(Dillingham)家族在1976年捐給市府的小公園,但現在只剩豪宅的池畔露臺和椰林了。

    從公園沿著熔岩階梯往下通往沙灘和海蝕礁,渡過約兩百碼海水及膝的海蝕礁,就到了鑽石山海灘。這段沙礁區正對著部分檀香山最古老、也最戲劇性的濱海地帶。這塊地產緊緊依附著鑽石山陡直、乾燥的岬角,周遭環繞著十英尺深的懸崖,將滔天巨浪阻絕於外。最後延伸出去的這塊地中間曾為桑福德(Sanford B. Dole)所有。桑福德是傳教士的兒子,曾任夏威夷王國的法官,在1893年女王遜位後成為夏威夷共和國的首任總統。他領導打擊1895年的反革命行動,在1898年夏威夷被併入美國之後,被任命為夏威夷第一任州長。他把鑽石山海灘小屋命名為“海洋藍寶”,並在此度過餘生。房子後來轉手到一位夏威夷富商的名下,最近被以一千五百萬美元求售。

    鑽石山海灘的西端,有一小塊從鑽石山路延伸出去的突出空地,可供逐浪的遊客停車。滿佈岩石、碎礫和細沙的狹窄海灘把從鑽石山礁岩蔓延到鑽石山崖上長滿了美洲角豆樹的公園整齊地劃分開來。這片波光蕩漾、風吹不斷的廣闊海域是歐胡島最受歡迎的衝浪和風帆競技場。鑽石山海灘長久以來一直是檀香山的同性戀海灘。「一開始它就是屬於同性戀的,」一位在鑽石山長大的五十多歲檀香山律師說:「每個人都知道。沒甚麼大不了!」

    這些點在於鑽石山懸崖下方的小海灘,一直是有特殊嗜好者的秘密海灘。例如,1900年時,這裡有男性和女性專用的裸體海灘,隱密又男女隔離,不用擔心受到干擾。不過,現在法律已明文禁止在夏威夷州所有的海灘裸體,派有警察加強巡邏。

退潮時,鑽石山海灘的岸邊海域平靜、澄澈,非常適合游泳,只不過得先越過海灘上濕滑的礁石和銳利的珊瑚。我決定穿上我所信賴的蛙鞋和護目鏡,小心翼翼地從灘石的洞孔進入水中,朝著衝浪線向外游了約莫200碼。珊瑚頭之間,由於礁石底部加深,一股輕微的海流把我向西推,還好我有蛙鞋。不久,我已遠遠看見最東邊的可可山(Koko Head)和最西邊的威阿那伊(Wai‘anae)山的長坡。也就是說,整個歐胡島的南岸盡入眼簾。

    在我上方的褐色鑽石山峭壁上,鑽石山燈塔從一片清新綠意中升起,超出衝浪線外的紅鈴浮標和燈塔排成了一直線,即便橫渡太平洋登陸無數次的航海人,必然也會以如釋重負的心情與敬畏,凝視這個傳說中的岬角和這個充滿異國情調的島嶼吧!

    沿著鑽石山海灘向東,礁岩的面積逐漸縮減,沙層變厚,開展的視野裡出現了椰影婆娑的海灣,這個蓋滿了豪宅、火山熔岩岬角遠遠突出礁石之外,延伸進藍色海洋中的海灣就是著名的黑點(Black Point),夏威夷人稱之為Küpikipiki'ö,意思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通往Küpikipiki'ö的金色沙灘叫做卡阿雷瓦伊(Ka'aläwai),鑽石山的懸崖峭壁從此處開始後退,讓出位置給一長排新舊參雜的豪華濱海別墅,形成了一片或許稱得上是檀香山最美、最隱密的私人海灘。目前住在舊金山的75歲工程師奧維爾(Orville Magoon) 回憶說:「那時候,我沒有想太多關於卡阿雷瓦伊的特殊之處─我滿腦子想的只是看海。我爸爸和我都是漁夫。當鲱魚群游到礁石上,根據水面上產生的波紋你就能發現他們的蹤跡。」

    二戰期間,軍方沿著卡阿雷瓦伊架設有刺鐵絲網,並從一個直接蓋在沙地上的水泥碉堡看守海灘,所以奧維爾和他捕魚的夥伴只好趁著夜晚從鐵絲網下偷溜出去撒網。戰爭結束後,發生了1946年的大海嘯,整個島群都遭受巨大的損害,造成大島的東北沿岸地區170人死亡。但奧維爾說,卡阿雷瓦伊的災情僅限於草坪淹水。

    「那時我才十幾歲,在家裡,突然聽不到海浪,」他說:「當你已經習慣持續不斷的海浪聲,聽不見它是件很怪異的事,所以我知道一定有事發生,就跑出去看。此時海水已倒抽,露出礁岩,到處都是活蹦亂跳的魚隻,然後水就來了。我的狗泰西開始吠叫逃跑。水不停地淹上來,我就爬到樹上。草坪淹沒時,我有點害怕,我想:水還會淹多高?但房子仍是乾的,事情就是這樣。」

    從黑點可以清楚看見香格里拉莊園明亮的白色柱廊和屋頂,這座五英畝大的僻靜莊園是1937年由24歲的美國煙草公司繼承人多麗絲·杜克(Doris Duke)興建的。目前已改成博物館,展示杜克六十年來蒐集的伊斯蘭藝術與文物。

    杜克在莊園下方的海邊,建造了一個小型船遊艇碼頭和一個75英尺長的鹹水游泳池,碼頭停泊的遊艇船隊包括58英尺的遠洋機動遊艇—凱拉尼(Kailani Lahilahi),以及有時被杜克用來通勤到檀香山的26英尺紅木桃花心木汽艇—奇摩(Kimo)。

    自從法律規定海岸公共以來,這個泳池成了最受檀香山孩子和衝浪者歡迎的去處。衝浪者把碼頭的防波堤當成前往克倫威爾(Cromwells)和布朗(Browns)兩個鄰近衝浪處的出發點。當我抵達泳池時,一群來野餐的年輕人已飛躍入池,激起大大的水花,冰桶被打開,啤酒罐噗哧噗哧響,海灘巾攤在溫熱的岩石上,我們把腳泡在池子裡涼快,輕鬆愉快的聊天,潮水上漲時望向遠處的礁岩,心滿意足地享受這優閒的午後!